真平安真喜樂

黃道偉

"就是在患難中也是歡歡喜喜的,因為知道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盼望不至於羞恥,因為所賜給我們的聖靈將神的愛澆灌在我們的心�堙C"(羅五3-5)

我父母是基督徒。雖歷經各大政治運動,他們仍蒙神保守,沒有放棄信仰。我也因此從小在父母的帶領下認識主。1975年文革末期,我家因家庭聚會遭人告發。一個夏夜裡,我在睡夢中被驚醒,睜眼見到一群頭戴鋼盔的民兵正用長矛敲打我們的床沿,大聲喝斥著。那晚我的父親被公安帶走了,哥哥則被押送到民兵指揮部。

哥哥後來被關在一家工廠內"強制勞改"。直到一年後,他因在"強勞"中股骨骨折,我才終於在醫院見到他。至於父親,我們只曉得他被關押在拘留所,其他就一無所知了(那時,在正式結案前,拘留可以是無限期的,而且連家人探監的權利都被剝奪)。我唯一能為父親和哥哥做的,是每年晚秋把過冬的棉被和棉襖棉褲分別送到他們被關押的地方;到春末又送去夏衣,將冬天的衣物帶回。三年�堙A我和母親相依為命,不時還要面對公檢法各官員的盤問、工作單位的"檢查交代"。然而神卻使我的個性從原來的內向、怯弱被磨練得漸漸開朗堅強了。

1976年,中國三位重要國家領導人相繼去世,政治局勢的改變,使我家的案子一時更難了結。父親由於身心遭受到極大的摧殘,在1978年春終於病倒,被轉入上海提籃橋監獄醫院羈押診治。他們見我父親重病在身,結不了的案反成了他們的包袱,就假意來徵詢我們的意見:是讓他繼續在監獄醫院治療,還是讓他"保外就醫",接回家來養病。我和母親已有三年未能與父親見上一面,聽說父親可以回家,自是喜出望外,二話不說,立即選擇"保外就醫"!至於"養病"之事,我們心想:父親自己就是醫生,一點也不擔心!

然而,當我和母親到達監獄醫院時,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氣的人就是正值壯年的父親。他早已全身癱瘓,瘦得皮包骨,唯一能認出他來的只是他那深邃的眼神。公安將父親抬上吉普車,拉響了警報器,載著我們在上海的街衢上呼嘯奔馳著。我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繁忙的外灘和南京路上急急閃避的車輛,看著行人注視吉普車時驚懼的眼神,心�堨磏斯蛚佽h與荒謬感。那年我二十二歲,生平第一遭與特權沾邊,坐上了一輛威風八面的公務車,卻是在這樣的景況下!

父親回家後不到兩周就去世了。那天我下了班,進屋見母親已用白床單蓋住了父親的臉,就知道父親已回了天家。父親雖只剩了冰涼的軀體,但我們還是希望與他再相處一夜,因此沒有即刻報殤。全家人(哥哥骨折後已出院並得允回家)跪在父親的遺體旁通宵禱告、唱詩、緬懷。沒有眼淚,沒有哭號。現在回想,當時遭逢大難,我們竟還能平靜如常,甚至開口歌唱,這幾乎是奇跡!我們真實地經歷了神按祂的應許所賜基督徒屬天的平安。我們有永生的盼望,知道父親只是歇了地上的勞苦;對他而言,"這是好得無比的"( 腓一23)。主耶穌已為信祂的人預備了天上永恆的家,將來我們必能在天家與父親再相會。

三十年前的親身經歷,雖難用文字重現,但可以確定,這是我靈命成長中極為重要的一段路程。神恩待我,藉著這段經歷引導我走正確的信心之路──凡事依靠祂、親近祂、經歷祂的同在。按常理,我本是最不可能持守信仰的。我們已經因信耶穌而家破人亡了;我當時若再信下去,眼看著前程也要斷送了。但奇跡就是發生了,我不但沒有放棄信仰,而且在那些歲月中,我與神的關係反倒更親密。怎能如此?唯一的解釋是:信心來自於神,也全賴神的保守,靠自己絕無可能!所以說"我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弗二8)。

信主幾十年來,神一路保守,使我終能抵擋患難、災禍、失業、疾病的侵襲。雖然有時會軟弱、困惑、抱怨、甚至跌倒,有時也會因揣摩不出神的美意而暗自傷心;但主的恩典實在夠我用,祂不叫我"受試探過於所能受的"(林前十13),而且對我的救助永不遲到。更使我感恩的是,上了兩年的神學課程後,我從聖經中看到越來越多的亮光,得以"在我們主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和知識上有長進"(彼後三18)。以往的許多疑惑得到解答,面對新的苦難時也不再向神問為什麼,而是堅信神對我的愛、堅信神掌管一切、堅信"?是我的主,我的好處不在?以外"(詩十六2 )。

今年十一月九日上午,我在工作時摔倒,受了重傷,頸椎神經因撞擊受傷而被擠壓,以致全身失去知覺動彈不得。當時第一個念頭是"主啊,這下我可能要回天家了"。隨後發覺自己雖不能動,意識卻很清醒,便想到可能自己摔斷了脖子,說不定就此癱瘓了。躺在地上等待救援的幾分鐘內可謂思緒萬千。思想到:主是掌管我生命的主,我如何存活、如何活出生命的價值,是由主來定奪的。就算是癱瘓了,我仍可以用作曲用歌唱來讚美神、事奉神。因主耶穌先愛我,竟為我舍己,用重價將我從罪中贖回。我人生的價值全都在乎於主。唯擔憂的是,今後可能要苦了太太和孩子們,他們的負擔將會很重。這時便不再思忖,把一切交託在主的手中,�堶惚K有了主的平安。

記得出事那天,雙臂如同萬根鋼針穿刺,極度疼痛,甚至打了兩瓶嗎啡都無效,我痛得真是忍受不住。就在這時,主耶穌在十字架上受難的情景活畫在我眼前。定睛在主被釘的手腳,思想祂那流血的、羞辱的、撕裂的痛,思想祂那舍己的大愛,深感自己不配得到主的救贖之恩。我的痛確實無法忍受,但以身作祭的主啊,?所承受的又該是何等錐心刻骨的痛呢?奇妙的是,當我仰望主、思念主,我的疼痛竟可以熬得住了。主說過:"在受試探的時候,總要給你們開一條出路,叫你們能忍受得住"(林前十13)。感謝主,主的話安定在天,祂再次將祂的平安賜給我。

遭遇禍患,總要問自己:神要我從中學什麼功課呢?我逐漸體會到,這次的功課是要我"忍耐寬容"與"禱告感恩"。

感謝神的憐憫,祂在事發當天就垂聽了眾弟兄姐妹的禱告,施恩給我,讓我的身體逐漸恢復部分功能,得以站立、走路。但我的一雙手臂仍不聽使喚,日常起居極不方便,各項瑣事都需要家人服侍與幫助,這使我不得不操練忍耐的功課。偶爾家人忙於手頭的事,無暇顧及我,我心�奡N不平衡,就賭氣,甚至想發火。求醫問藥時也會碰到不順心、不公平的事,此時只有祈求神指教我明白祂的心意,使我靠神忍耐、靠神包容、靠神得勝、靠神學到此時此刻祂要我學的功課。

長久以來,在禱告上我非常虧欠,與神的交談不如早年那般密切,也很少為患病的肢體代禱。這次出事之後,眾弟兄姐妹為我同心禱告,迫切懇求神施恩救治。他們的愛使我非常感動,使我經歷了禱告的托舉和安慰,也使我想到自己在禱告上的軟弱。感謝神,現在每晚都有全家同心禱告的時間,也常特別為因車禍而受重傷的李弟兄代禱。自己經歷了病痛之苦,對病痛肢體所遭受的磨難有了切身感受,便從心�媊@意為人代禱。

讓我感恩的還有:我的太太Jean一直蒙神保守,很坦然地面對我的傷病,沒有一絲驚恐、憂慮、或不安,反而每天充滿了喜樂平安。她日復一日地悉心照看我,還將家�堮a外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另外,內向、不主動表達情感的兒女,竟也開始對我體貼關心;諸如端茶倒水、繫鈕扣這樣的日常瑣事,他們都放在心上,留意協助我,真是令我喜出望外。我從太太的溫柔、兒女的成熟中,看到神愛我們,讓我們全家在基督耶穌�埵P被建造、按神的旨意在靈命上有長進。

這段期間,我無法去教會、詩班、蒙恩聖頌團事奉神。一方面格外想念事奉的甘甜,另一方面更加體會到神的美意:在我學習順服、容讓忍耐之後,祂使我的生命不僅結出平安的果子,也結出喜樂的果子。每當弟兄姐妹電話問候或來家探望,雖然我的身體依舊疼痛,能與弟兄姐妹交通卻讓我滿心喜樂,笑語不絕。我領悟到:在患難中若能忍耐、若能活出洋溢著喜樂的生命,這也同樣是在事奉神,讓看見的人可以歸榮耀與神──因為患難中的喜樂平安唯有從神而來。

即使至今仍然生活在疼痛與不便之中,也不知手臂的功能還要多久才能恢復(甚至不敢確定能不能恢復);但我知道神愛我,知道"我的好處不在基督以外"。無論遇到任何事,我都願安下心來仰望神,揣摩神允許這樣的事發生究竟要我學怎樣的功課。當我意識到自己對神的信心被神堅固,享受到主透過痛苦艱難賜給我的真平安、真喜樂時,我在禱告中便向神發出由衷的感恩頌讚:主啊,我感謝?!?"使我的福杯滿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詩二十三5-6)!

作者來自上海。自幼信主。1985年移民來加,即加入本堂事奉至今。曾任數屆執事。現任詩班指揮,並參與短宣蒙恩聖頌團等多項事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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