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真理
-- 神的獨一啟示與人的獨斷宣稱
洪予健
基督福音的真理性在普世的傳揚過程中，一直受到來自各種不同立場、不同時代化、不同社會價值觀念的質疑與挑戰。不過，長期以來，儘管人們反對基督信仰之為真理的原因與理由各不相同，卻大體上都是站在他們各自以為的真理立場上反對基督教的。這意味著他們對有關真理之基本性質的理解與基督徒並無二致，亦即：一、真理是存在的；二、真理是絕對的；三、真理是可以明白的。正因有自認的真理依據，他們才會認為基督教或是愚拙、荒謬，或是落伍、迷信，或者只是麻醉人的精神鴉片。
例如當耶穌會傳教士利馬竇等人在明清之際將基督教傳入中國時，士大夫們曾以「洋教」不符合「天不變，道亦不變」的儒家道統為由加以抗拒。到了廿世紀初五四運動時儒家的獨尊地位被推翻後，基督教並沒有因此受到歡迎，她此時遭到了新一輪的批判，這次人們反對的理由則是基督教不科學。原來那時知識份子所崇拜的，是理性與科學至上的現代主義思潮。
現代主義與興起於歐洲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其代表性的特徵都是相信人類理性對真理的把握，相信人類社會是不斷進化發展的，而社會進步意味著不斷掙脫任何來自傳統觀念的束縛。至於基督信仰中的一切，包括上帝，都要被帶到人類的理性法庭上受科學的審查來定其取捨。這是一個西方知識界日漸遠離、輕忽、甚至敵視基督教信仰的時期，也是一個基督教會內自由派企圖與向現代主義妥協、重新解釋基督教傳統信仰而形成聲勢的時期。前者的「真理」在於承認理性的權威而否認啟示的存在，後者則將聖經啟示的權威放在人的理性判斷之下。
光陰荏苒，差不多一百年過去了。如今福音傳向中國的知識份子時，基督信仰可說是得到了相當善意的回應，寬容和諒解是其中的主調。許多知識份子表示開明時，會承認理性和科學都不能代替宗教的職能，基督教作為一種宗教，肯定有其存在的價值，如引導人向善等；當然基督教討人厭之處，就是在這個講求自由、開放、尊重、理解的多元社會中顯得那麼地格格不入，擺出真理只此一家別無分店的姿態，這是太自大也太狹隘了。條條大路通羅馬，為什麼各宗教就不能殊途同歸呢？特別有些來自中國大陸、曾經在共產主義的宣傳下受過騙上過當的人，從心理上害怕和防範一切被標榜為絕對正確的東西。他們會說：「你信基督教沒什麼不好，因為人總得有個信仰，但是我們不贊同你那種將基督教信仰絕對化的態度。」原來在他們的意思裏，信仰不同只是個人的品味問題。好像青菜蘿蔔，各人喜愛不同，不應該有對錯之分；硬要將私人的宗教信仰提升到普世的絕對真理的高度，那豈不是太過分了？
人們以這種態度表達對基督信仰的不滿，是一種過去世代很少見的新現象。套句庫恩的術語，這是世人對基督教看法的一種後現代主義的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是什麼呢？後現代主義沒有嚴格的定義，它是一種出於對現代主義反省後的文化意識。現代主義中，人對理性的樂觀自信在二十世紀的社會實踐中遭到了無情的嘲弄：兩次世界大戰相繼爆發，從駭人聽聞的法西斯種族清洗到史無前例的文化革命浩劫，數以千萬計的人民生靈塗炭。人們開始反省。其積極的一面是醒悟：他們質疑人類理性對真理的把握能力（亦即前述真理性質的第三點），不再狂熱追求某種絕對主義的學說和主張，更提倡寬容與理解。如果這種反省能使人們因此在真理面前謙卑下來，這本是極可貴的；可惜它消極的方面卻導致對前述真理性質第一、二點的否定，亦即對真理存在的幻滅及對真理絕對性的抹煞，這卻是我們不能同意的。
我們先就真理性質的前兩點來論說。英國牛津大學的神學教授麥葛福博士（Alister
E. McGrath）指出，後現代主義「談及真理，先入為主的觀念便是相對主義或多元主義」[注１]。的確，相對主義和多元主義是後現代思潮辭彙中的寵兒。在許多人眼中，這世代進入了一個多元化時期，誰都不要搞獨霸、當老大。政治上多党競選代表著民主，一黨獨大是專政；經濟上多頭競爭意味著繁榮，一家稱霸是壟斷；文化上多元共存顯示著寬容，唯我獨尊是歧視。這樣說來，既然在政治、經濟、文化的領域中多元化都勝過一元化，「多元」處處代表著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ness），為什麼基督教就不能順應當前的潮流，贊同宗教多元化、真理多元化的合理性呢？
有此一問的人，可以說犯了下列三個錯誤：
第一，
沒有分清現象（多）與本質（一）的差異
我們雖然承認多元化是全球的發展趨勢，特別是在我們所處的西方世界中，各種民族、種族、文化、宗教、習慣與價值概念等，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在這裏相遇交匯、勃發共存。這個不容否認的現象自有它值得肯定之處。以政治為例，人是不完全的，任何絕對的權力一旦集中在不應絕對的政黨或個人手中，就會造成絕對的腐敗；因此開放多黨競爭、維持政治制衡是有其必要的。
但我們尊重、理解與欣賞這個多元化的社會現象是一回事，高舉多元主義、以多元作為唯一的原則來要求凡事（包括真理、道德、價值）都多元化卻是另一回事。聖經告訴我們，神「從一本造出萬族的人」（徒十七26）。「多」起源於「一」；一是源、是根；多是流、是果。古人試圖理解這個萬象紛呈、變化多端的世界，其開創性的思考都從尋找其背後的歸一本質開始。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注２]；古希臘最早的哲學家所傾力探討的也是由多而一的問題，譬如泰勒斯（Thales）之所以被尊為古希臘哲學的開山鼻祖，是由於他是第一個試圖將萬物的本質都歸於一種基本元素的人。
我們也不妨從當今的一個多元現象來看它背後的一元本質：美國號稱民族大熔爐，有來自各族各民的人。大家是沖著什麼而來的呢？中國人來，並不是因為喜歡這裏有印度人；歐洲人來，也不是因為高興這裏有非洲人。大家並不是沖著民族多元的現象而來，而是沖著這國家有個一元的本質而來的，即她對自由與人權有基本的尊重及珍視，並保障人人有平等的發展機會。可見眾多的差異若要共同存在，至少也要在這些差異中找到一個大家共同認可的價值基礎；失去了這個共同的價值基礎，也就失去了多元並存的現象。現象可以多元而變化，本質與原則卻不能歧異或動搖。若不去思考造成多元化社會的價值根基之所在，只一味地將對多元現象的欣賞升高為對多元主義的崇拜，這就是錯把現象當作本質了。
多元主義者丟棄了統括多元現象的一元原則，只是就多而多來總結，把「多」用真理的形式來肯定，以為這就是價值判斷的尺度，這樣勢必產生倒果為因的混亂；因為世上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多元主義者，當多元主義者強調多元化的價值觀最重要的時候，他是在不知不覺地搞多元主義的一元真理觀。他們未曾察覺多元主義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卻還拿這尺度來要求基督教放棄真理信仰的一元原則，這是我們萬不敢苟同的。
第二，沒有理清相對與絕對的順序
現世代與多元主義並行的就是相對主義，提倡多元主義的人必定同時提倡相對主義。多元主義者為什麼主張宗教、道德與真理都應該是多元的呢？因為他們認定所有的意見與價值都是相對的，其中並無絕對的對錯，因而任何意見或價值都不應佔據主導的地位。
那麼為什麼後現代的人們鍾情相對主義呢？部分原因出於對愛因斯坦相對論的誤解，以為科學上既然發現了相對論，這個社會也就應該跟著進入相對的時代。其實愛因斯坦之所以能創立相對論，是因為他發現了新的絕對。這「絕對」就是光速的不可超越性，以及光速在任何測量參考系中都恒定為絕對不變的常數。科學上要接受光速的絕對不變，唯有打破人們自牛頓以來的絕對時空觀念，將時間和空間都相對化。
的確，沒有絕對，哪來的相對？因為人們首先要問：「你說的相對，是相對於什麼而言？」「絕對」可以自足自立，「相對」卻非得依靠「絕對」不可。論及相對，就必須先有一個絕對的參照系。絕對的相對主義是不存在的，當鼓吹相對主義的人說「這世上凡事都是相對的，絕對沒有所謂的絕對」時，他已經在邏輯上犯了自相矛盾的錯誤，因為他將相對主義放在一個自己所宣稱不存在的絕對性位置上。由此看來，相對主義者把相對化的原則高舉在一切之上是站不住腳的。
撇開邏輯謬誤不談，相對主義者真正的用意在於否定倫理道德有規範人們行為的真理權威性。今世的人文主義者對此有一個經典的表述：「我們認定道德價值是從人類的經驗中產生的。倫理學是自立自足的，且視情境而定，並不接受神學或意識形態的宰製，因為道德規範只服從人自身的需要和利益」[注3]。由於人的利益和需要各不相同，人們有權為自己制定不同的道德行為準則，這裏絕無對錯之分，「不要告訴我，我自己的一生該怎樣過！」（Don't
tell me how to live my own life），這就是信奉道德相對主義者的通俗表達形式。
其實，相對主義者不可否認，儘管人的各種文化與情境是多麼不同，其中有些價值是超越在各種文化與情境之上、也貫穿於它們之中、受到一致肯定而不能更改的，例如誠實、勇敢、友愛、互助等美德（也就是康得所稱的「絕對命令」）。相對主義者若不能同時讚揚誠實與虛謊、熱心助人與陰謀害人，就必得承認在道德倫理上有絕對的、人不可隨意更改的對錯之分。
也許有人會說，既然「善」的價值是公認的，而宗教也都旨在勸人為善，基督教和其他宗教不就殊途同歸了嗎？這樣問的人，首先就有了「殊」（異）中求「同」、「多」途「一」歸的嚮往，可見在他們心中相對的還是要皈依到絕對下，多元的終究要回歸到一元中。但是這裏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那就是：善的本身有無絕對的標準？要是沒有，也就不存在什麼殊途同歸的問題了；要是有，那麼人又如何去認識至善，而不是將小善當作大善、以相對的善誤認為絕對的善呢？各宗教又是否能殊途同歸到那絕對的善呢？這就牽涉到有關善的真理性問題了。
第三，未認識真理的自我啟示性
相對主義與多元主義者主張人人都有自己的意見，誰都無權加以批評，但這樣的主張正是一種對批評的批評；他們又高舉無條件的尊重與包容，但他們自己對他人的尊重與包容卻明顯不是無條件的。當他們反對基督教以獨尊的姿態批判其他宗教時，似乎是以開明、寬容的姿態出現，但猶如唯有明眼人才能說瞎子摸象是各囿所知一般，他除非站在可以居高臨下地檢視各種信仰的地位上，否則憑什麼如此判決呢？換言之，他要如此判決，莫非在他手裏已有一把絕對的尺規？這難道不是以一種獨尊的、比基督教更高的姿態在批判基督教嗎？
歸根結底，相對主義與多元主義的混亂出自對真理本質的全然誤解。他們以為所謂真理至多不過是人的發現或創造，其目的只是用來滿足人自身的需要。而人常有不同的利益或者需要存在，當然會人言言殊、各自表述，因此誰都可以不服氣地質疑別人：「你怎知自己所信的一套是真理？」這個問題點出了的現代思潮中人的心結。的確，真正擺在當代多元主義及相對主義者面前的問題是：即便這個世界上有真理，即便真理必須是永恆而絕對的，人作為一個有限且相對的存在者，怎能跨越到絕對無限的領域中去呢？若我們人無法知道（或確定）真理究竟是什麼，那麼真理的存在或不存在又有什麼區別呢？若有人硬要宣稱他知道了什麼是絕對永恆的真理，這不是自高自大的獨斷又是什麼？
後現代思潮對真理的態度，就好像一群摸象的瞎子經過一番各執己見的爭吵之後，突然有一個比較聰明的瞎子領悟到：可能我們對大象的認識說得都對，也都不對。於是他對大家說：「我贊成我們每個人的意見都應當互相尊重、多元並存下去，因為真正的大象(真理)是身受局限、你我永遠無法瞭解的。」
話說到這個地步，確實了不起。這破除了人能靠著自己把握真理的自傲、自義與自信。但是這裏故事並沒有完，如果那人進一步說：「我們就當作世上從來沒有這頭大象存在吧！」那就是自欺欺人了。因為人雖不知大象完全真實的樣子，但還是零碎地、片斷的、局部地知道了一點有關大象的知識，這也是人無法否認的。
這裏的關鍵就是：可不可能其中另有一位向來愚拙的瞎子突然有一天告訴那聰明的瞎子，說他已經知道了這大象的真實模樣了；因為這頭象的主人，那仁慈全能的國王開了他的眼，將大象的全貌向他展現了？如此，這位聰明的瞎子又有什麼話說呢？難道他能說「這事絕無可能！因為，第一，我不信大象的主人會存在。第二，主人即使在，也不會將真相主動地告訴你」嗎？要是你問這聰明的瞎子憑什麼做出以上判斷，而他回答「因為我沒看見這件事，所以我不能信」，這不荒唐嗎？如果他說：「因為如果有所謂仁慈全能的國王，他就不會只開那愚拙人的眼而不開我的眼」，這又是自作多情了。難道國王沒有權利憑已意憐憫他所要憐憫的人、開他的眼睛嗎？
讓我們長話短說。瞎子瞭解到不能靠著自己摸到大象的真相，這是謙卑的自知之明；但接下來宣稱人也絕不可能通過其他方式去認識大象，又不聽那已開眼的瞎子來說明真相，這則是自大的武斷偏執。因為此時那已開眼的瞎子所描述的大象與其他眾瞎子們所說的，已經有了本質上的差別；而這差別既是真理與謬誤之間的差別，就不能再用相對主義與多元主義的方式去處理了。如果那位開了眼的瞎子支堅持他所知的大象絕對是真的，其他瞎子說的都不準確也不完全，我們就不能責怪他是固執、狹隘、唯我獨尊了。
基督教的真理觀可用上述瞎子摸象的故事來作近似的說明，因為基督教的信仰不是從人而來，而是借著創造天地萬有的上帝的自我啟示而來的。「神既在古時借著眾先知多次多方地曉諭列祖，就在這末世，借著他兒子曉諭我們」（來一1-2）。當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裏去」（約十四6）時，他所啟示給我們的是與世人想像中完全不同的真理觀：原來真理的本體就是那有位格的神，是永恆、絕對、創造萬有、超越一切的神；而聖經告訴我們「耶和華本為善」（詩一百5）。原來善不是別的，至善就是真理的本體。唯有承認耶穌是道路，否則就無法通往至善；其他各宗教雖都勸人為善，卻不認識至善的本體就是耶穌基督。如此，怎可能條條大路通羅馬呢？
人的心無法否認真理的存在，因為人既是照著神的形像所造的，又有神普通恩典的臨在；「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顯明在人心裏；因為神已經給他們顯明」(羅一19)。但是因著：一、人被造的限制；二、人犯罪的墜落，人已經不能靠著自己回到上帝的身邊，認識真理的本相；除非真理願意主動向我們開啟，人對真理就如同摸象的瞎子一樣，不得其門而入。
而真理的啟示是一個神向著罪人開恩、憐憫與揀選的過程，主動權完全掌握在神的手裏。耶穌說：「不是你們揀選了我，是我揀選了你們」（約十五16），因為，神「要憐憫誰，就憐憫誰；要恩待誰，就恩待誰」（羅九15）。那位愚拙的瞎子之所以能開眼見到大象，完全是主人恩待與憐憫的結果，並不能因為神讓他知曉了真理他就自以為了不起，正如聖經所說的「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也不是出於行為，免得有人自誇」（弗二8-9）。至於聰明的瞎子對真理自以為是的態度反而因此阻礙了他認識真理的機會，他只能怪罪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因為耶穌說「我為審判到這世上來，叫不能看見的可以看見；能看見的反瞎了眼」（約九39）。
神「不願有一人沉淪，乃願人人都悔改」（彼後三9）。得救領受神恩典的人四處宣揚真理的本質既不是自我誇耀也不是崇已貶人，而是遵行主的大使命，要將這大好資訊傳到萬邦，使更多承認自己不能看見的人可以看見。那原來就聰明的瞎子若肯謙卑悔改，承認自己過去對真理獨斷宣稱的無知與盲目，也必蒙主開眼，得見基督獨一啟示的真理。願神的恩典和憐憫與一切在真理上饑渴慕義人的同在！
注：
１麥葛福《基督教神學手冊》，校園98年版，125頁。
２《老子》第42章。
３本文作者譯自「人文主義宣言」，Humanist Manifesto II, Prometheus
Books,1982, p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