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美盡佳
曉 列
她出生在南方一個鋼筋水泥的森林裏。童年的記憶是一張張支離破碎的黑白照片；偶爾有一兩抹鮮豔的色調，那突兀的亮彩卻因迷陷在一片昏暗中而益發顯得慘淡。
她的外婆是一位非常謙卑而愛主的基督徒。照說她在基督徒世家長大，理應在愛的國度裡得餵養；可是遍尋記憶，幼小心靈裏滋生的第一種持久而恒定的情感，卻偏偏是恨。她的父母因青年時期正值紅色革命的大時代，以致對神的信心和認識仍停留在小孩子的狀態。她記得當時父母經常流淚質問她的外婆三句話：「神到底在哪裡？祂的公義到底在哪裡？」「如果真有神，祂為什麼不看顧我們？」「如果那些欺侮我們的人也叫基督徒，我們就不要作基督徒！」
她模糊地記得外婆總是回答些「當抬頭仰望耶和華你的神」，「要看神，不要看人」這類的話。這種答案在他們全家當時看來是極其蒼白無力的，因為這既不能解決他們物質上的困難，也沒有給他們帶來公義的伸張。
家族內外的勾心鬥角她幼時並不甚明白，只記得家裏窘困得就剩下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櫃子，連吃飯的碗筷也通通被拿走了。她記得從來就沒有什麼親戚上門來探望過他們，更別提周濟了。她還記得母親流著淚，在燈下抄寫一大本一大本的法律文件，而父親默默地坐在桌邊，一聲一聲地歎著氣……。
當然她的父母非常愛她，可是當她看到父母連一副碗筷、一張椅子都得一點一點地添置時；當她看到為了要給她買一個蝴蝶結、一本連環畫，父母得盤算好久時，她就知道了誰是她的敵人，她就知道了去恨她的敵人，她就知道了萬事只有靠自己。
從上小學起，她的功課就是最好的。一來因為她知道父母的希望全在她身上，他們希望她是最好的；另外，她自己的計劃也得靠出色的成績來達成，她必須成為最好的。當同齡的女孩子還熱衷於玩洋娃娃、跳橡皮筋時，她卻開始看各種各樣的小說，其中她最喜歡的就是《基督山伯爵》。她常常把那本小說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一次又一次體味主人公復仇時的快感。當她躺在小小的床上看星星時；當她一個人在家，透過玻璃窗看著空曠街道上三三兩兩的路人時，她就開始一個一個地數算著傷害了她父母和她的仇人，幻想著各種各樣的復仇計劃，甚至細節到連那些人臉上羞愧驚恐的表情都想像到了。
她就在這樣的心靈軌跡中慢慢長大，一直被看成是正常而優秀的孩子。在老師看來，她是活潑開朗的，功課又一直名列前茅；在同學看來，她是值得信賴的領袖和善解人意的同伴；甚至於在父母看來，她也是懂事又聽話的女兒。只有她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她從未放棄過復仇的想法，只不過那些計劃從小孩子「看家家」那種戲劇性的誇張玩藝兒，逐步演變為更切合實際、更縝密的佈局而已。
她的外婆一直為他們全家禱告，也常在信中勸勉他們要去教會。後來他們全家被一些朋友帶著去做了一兩次禮拜；再後來，他們一家人也自己參加聖誕崇拜了。說實話，她當時並沒有認真地聽牧師講道；那些讚美詩是美的，但那也是一種隔膜的美，彷彿站在此岸聽彼岸的歌聲。只是漸漸地，她也開始意識到自己畸形的心思了。為了心理的平衡，她找出一些「至理名言」，將其中兩節抄寫得整整齊齊地，壓在書桌的玻璃板底下，一句是「仇恨使自己的傷口愈加鮮明」，另一句是「如果你的仇人是弱者就饒了他，如果你的仇人是強者就饒了自己」。她常常看這兩句話，也覺得非常有道理，可就是無法將仇恨從心裏挪走。她發現自己就像個蠶繭，外面看來漂亮而結實，裏面卻蜷伏著一條醜陋的蟲子。
但是神並沒有放棄她的一家。在她十八歲那年，神親自伸手叩她的門。
那是高考發錄取通知的日子。她其實考得並不理想，但成績已經過了重點大學的分數線，所以她和她的全家並不著急。
第一批重點大學的通知下來了。沒有她。她並不特別沮喪。世故的她早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她又沒有門路又沒有後臺，既然考得不拔尖，給刷下重點大學來是再自然不過的。
第二批本科的通知也下來了，她鎮鎮定定地去看榜。看了一遍，沒有；再看一遍，還是沒有。她不信。老師也不信。學校為她出面去查有沒有遺漏的，等了半天，回答是沒有。她開始害怕了，有了不祥之感。
她的父母也著急了。父親拐彎抹角地找了個招辦的熟人，於是騎著自行車去打聽消息（後來她才知道父親來回騎了兩三個小時的車）。她記得父親走的時候還不到中午，回來時天都黑了，人好似垮了一般。她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那樣的神情。父親說，找人查了，第二和第三批榜裏都沒有她。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一定是給有門路的拉下來了。父親說，都是他們沒有用，所以沒辦法保住自己的女兒進大學。母親想安慰她，也想安慰父親，可是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記得她當時裝出很勇敢的模樣，對父母說：人家不讓她念白天的大學，她就邊工作邊念夜大學。她就不信自己將來會沒那些走後門進大學的有出息。
但那晚她卻躺在床上一夜無眠。她從未失眠，就是臨近高考的那段日子也是倒頭就睡的；但那夜，她就是無法入睡。她聽見父母在房間另一邊的床上同樣輾轉反側，歎著氣，偶爾還有低低的啜泣聲。她沒有作聲，也沒有哭。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很迷茫，很失敗。自己的那點努力和才幹在艱險的現實中輕易地就被砸得粉碎，顯得既可笑又無足輕重。她想著她的那些計劃，那些夢想，想著今後的日子，睜著眼想到天明。
第二天是星期六，有晚禮拜，她的父母去了。回來時，他們告訴她，那天的讚美詩和牧師講的道令他們很受安慰。於是下一天的主日禮拜，她便和她的父母一同去了。
那天，她在禮拜堂裏哭了。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流了那麼多的眼淚。小時候，打再疼的針，她也沒有哭過；長大了，受了委屈，她也能忍著不讓眼淚滴下來。就是前幾天，她沒有收到大學錄取通知，她都沒有哭。可是那天，她哭得成了個淚人。
那首讚美詩彷彿就是特為她寫的。她聽著人們唱「主所作盡美盡佳」，突然就覺得灰色的心被照亮了：
「我一路蒙救主引導，捨此外我復何求？畢生時刻作我前導，奇妙愛古今未有。天上平安、屬靈福樂，憑信心享受無涯；因我知無論遭何事，主所作盡美盡佳。因我知無論遭何事，主所作盡美盡佳。
我一路蒙救主引導，艱難時賜我安康；試煉中有豐盛恩惠，賜靈糧充我饑腸。雖我行路有時傾跌，我心靈乾渴難名；在我前磐石湧活泉，喜樂如水常豐盈。在我前磐石湧活泉，喜樂如水常豐盈。」
她後來常常回想，主的計劃是如此奇妙，在她人生至關重要的時刻引導她回轉；在她自以為所有成功都可以靠個人奮鬥得來的時候，給了她清醒的一擊。而這一擊的時機又是如此恰當，既沒有早得把她扭曲成自卑怯懦，也不至於晚得把她縱容成目空一切。
就在那天，她信靠了主，她的父母也重新信靠了主。從那天起，她和她的全家就常常去主日禮拜。後來奇蹟地發現，她竟沒有落榜；那年夏末，她仍舊進了大學。半年後，他們幾乎每個禮拜日都去教會。兩三年後，她終於徹底地放棄了她的復仇計劃。
她還是常常跌倒，還是不斷地走著彎路，但是主的恩手一直攙扶著她，指引著她，還帶領她來到了加拿大。這個女孩就是我，我到今天也還是唱：主所作盡美盡佳。
本文以筆名發表。作者來自上海，九二年信主。二千年移民加拿大，並來信友堂聚會，同年感恩節受洗。目前參與提摩太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