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門一腳
郭慧珍
前幾天看中國新聞，有則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個八歲小女孩，在乘車上學途中，被人擠到巴士的下面輾死了。難過之餘，不禁回想起從前自己在北京擠巴士的種種情景。
那一年我十七歲，刻意遠而又遠地離開了雙親，到北京讀大學。我父母是極舊派的人物，對我約束甚嚴。此時他們縱有千里眼、順風耳，也是鞭長莫及。我悠閑地享受我的自由生活，到處閑逛成了我的最大愛好。有時就會乘巴士進城，鑽進小胡同里，看老漢搖蒲扇，看大媽吵架，看回回烤羊肉串……。
北京的巴士通常很擠，那情形與其說像沙丁魚罐頭，不如說像泡菜罈子。塞得滿滿的不算，還要踹幾踹，壓幾下，再塞進一批人，直到「人都快成了相片兒」為止。
那天我在動物園等車。那可是個大站。車子一來，人們蜂擁而上。我自幼生長在這片國土，見慣了這等哄搶的場面，自然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如果是的話恐怕早已熄滅了）。車子擠滿了人，可我已經接近車門，有望成為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正當我的手夠著車門把手時，身後忽然有人用力把我撥拉到一邊。那是個中年男人，此刻已若其事地越過我，站在車門的踏腳板上。我都氣糊塗了，不假思索地對著他那尚蹶在車外的臀部就踢了一腳。這一腳用盡了平生之力，起到泡菜罈上那塊石頭的作用。車門「呯」地關上，車子帶著那個男人的叫罵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繼續等車，心情卻非常愉快。這種以暴力對抗暴力，以粗野對抗粗野的報復形式原來是這麼解恨。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接下來等車的三十分鐘豈不是要在怒火中煎熬？
那時我還不認識主，不知道原來在世界上有一位神，曾降世為人過。「祂到自己的地方來，自己的人倒不接待祂」（約
一11）：祂被客店老闆拒之門外，委身馬槽時，只是恬睡，不曾發怒；祂被心愛的門徒背棄、否認時，也只是看著他，不曾發怒；祂被兵丁戲弄、毆打，被人釘十字架，更是心中滿了赦免，不曾發怒。耶穌基督以祂短暫的一生，成就了愛的榜樣──無條件、無保留的愛；祂也要求我們彼此相愛，像祂愛我們一樣。祂說：「咒詛你們的，要為他祝福；凌辱你們的，要為祂禱告！有人打你這邊的臉，連那邊的臉也由他打；有人奪你的外衣，連裏衣也由他拿去！」（路
六28-29）
十七歲的我還不知道這些。我心中只有狹隘的愛與憎。人家推了我的肩膀，我就踢他的屁股；人家奪了我的位子，我就讓他不好過。難道不是這種互不相讓的野蠻爭搶，造成了那個八歲女孩的死嗎？神在天上看見，一定深深嘆息。也許從那時開始，祂便撇了九十九隻羊，前來尋我、喚我了。
我做了那件惡行，正自笑咪咪地等下一趟車的時候，忽然驚覺有一男生正驚奇錯愕地瞪著我，他正是我們班的班長。霎時快意消逝無蹤，只覺羞赧不堪，恨不能有個地洞鑽進去。不錯，我們班確實有幾位潑辣豪爽的女生，但絕不是我。我在班裏年齡最小，平時一副文靜溫柔的江南少女模樣，沒想到不巧被男同學撞見我的本來面目。更不巧的是，這位男同學後來成了我的丈夫，得以時時取笑我至今。
（作者為江西人，來自深圳。九七年感恩節在信友堂受洗歸主，現參與主日信息與堂刊編輯等文字事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