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之約
長 虹
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約翰福音》八:32
沉悶而炎熱的夏日午後,空氣中彌漫著含笑花那香得惱人的甜甜氣息。大人們都在房裡休憩,小女孩徜徉在古老的庭院中,為這難得的閒適自在而快樂。忽然,一隻,兩隻……不知從哪兒飛來那麼多蜻蜓,圍繞著她低舞。緊接著,日頭突然暗下來,一記沉悶的驚雷從天邊傳來。抬頭望去,烏雲愈壓愈低,似乎要將整個小院吞噬了。
小女孩驚恐地跑回老屋的堂間樓上,躲在玻璃窗後向外張望。豆大的雨點嘩嘩落下,外面的世界變得一片模糊。不知道過了多久,雨聲慢慢停歇,日頭又一點一點地亮堂起來。
小女孩推開沉重的雕花窗戶。她驚奇地發現,雨後的世界是多麼清澈明亮,連檐角上的小草都煥發出別樣的精神。空氣也是那麼好聞,帶著薄荷般的清涼與芳香。當她將視線投向檐角外的天空,她呆住了,她的心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喜悅所籠罩。
那是一道虹,七彩的虹,真真切切地掛在天空,從庭院的上方一直伸到遙遠的、不可知的蒼穹。它多像童話中美麗而晶瑩的幻夢,它又像一個慈祥老人彎彎的笑容。小女孩真希望能夠來一陣風,將她吹上雲彤,融入那七彩的虹,融入那永不消逝的聖潔與美麗之中……。
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夏日午後,一道天邊的彩虹,成了小女孩眼中最美麗的人間圖景。
二十年後,當我在大洋彼岸的另一個海邊城巿翻閱《聖經》時,一段熟悉的文字躍入眼簾:「神說:『我與你們這�堛漲U樣活物所立的永約,是有記號的。我把虹放在雲彩中,這就可作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創
九12-13)。
上帝與義人挪亞在大洪水後所立的約,我過去只是匆匆讀過,但這一次,經文中的這每句話都特別為我開啟。心門一下子被擊中了,我又如此真切地回到那薄荷般的雨後長夏,那永不再來的、潔白似梨花的童年。本以為在這個光怪陸離變化多端的塵世�堙A已經無緣再見到那七彩的虹--生命中那被我視為至真至純的珍寶了,因為一顆本是明淨的心,長大後卻由於深藏於本性中的愚頑、驕傲,而遺失了她的彩虹。但是感謝神,祂從來沒有忘記祂的承諾,也一直為我保守著我與祂之間的虹。回想這二十年走過的成長道路,正是大愛的神以祂足夠的耐心等待我尋回心中之虹的過程。
或許浸染了太多中國江南的雨水,我生性敏感多思。在一篇題為《似水流年》的自傳體散文中,我寫下的第一句便是:「我是一個孩子,坐在萬里浮雲的世上。」儘管有堪稱幸福的童年,有善良愛我的父母,但年少的我總有莫名的人生空虛之感,而又不知道癥結所在。它像日光下揮之不去的身影,跟著我一直走進了學院的象牙塔。我以為能夠在這�塈鋮鴢銩Q的精神高地,卻只撿拾到理想殘存的碎片;我想逃離到書本和詩歌中,為自己構築唯美的心靈空間,卻無法驅走生命深處的焦慮和何去何從的迷惘。是啊,「在青春的小徑上,有大片的時光也是苦澀的。是一種青梅子待熟的苦澀,是對未來茫然不知、無法更快接近的苦澀」。
大學畢業後,我開始了更純粹的書齋生活。總希望在這條理性的哲思之路上攀援,可以較快接近真理光亮的敞口,讓自己漂泊動盪的心靈找到歸依之處;但是我仍然受困於存在性的煩惱,因為在我所敬仰的哲學家康德那�堿搢鴘滿A也是他對「頭頂那片燦爛星空」的敬畏而已。我轉而奔向明麗的古希臘黃金時代,卻發現連這個自信的民族的最高神祗宙斯,最後也要聽命於命運三女神;至於人的命運,更是早已被注定的「份額」。我不禁在書的祭壇上發出這樣的詢問:既然如此,人生存在的目的與意義不都是無謂的嗎?個人的奮鬥不都是虛空?
在一個聖誕的平安夜,追求得精疲力竭的我來到所在城巿的一個古老教堂。當優美寧靜的讚美詩響起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的渴慕實在不是盲目的抉擇,而是一種離開生命的本真之源太久太久的饑渴。但是那時我還不能徹底接受耶穌基督為我生命的救主,因為我還不能全然承認人的罪性,也沒有完全放下人的傲氣與自負。我也只是在有需要的時候、有軟弱的時候向神禱告,而且把它作為個人的秘密,沒有公開的勇氣。
神知道我的猶疑與徬徨,當我隻身一人從中國來到溫哥華以後,祂便很快引領我來到了信友堂。這個新家洋溢著「不一樣的愛」,從牧師、傳道到提摩太團契�堛漕C一個弟兄姐妹,我感受到的是屬地不能獲得的愛。但是我的知識背景阻撓我對許多神學問題的順暢理解,尤其在耶穌「道成肉身」來到人世被釘十字架這一事件上,我不能完全接受。來加之前,由於專業的緣故,我讀過一些學術著作,也試圖尋找「歷史上的耶穌」,但是收獲甚微,內心的困惑反而愈發加深:耶穌真的是又真又活的神的兒子,或者只是模糊歷史背景中的那位不確定的彌賽亞?祂「道成肉身」的真諦何在?祂與我的生命真的有那麼密切的關聯嗎?
有一次在UBC的查經班上,劉伯伯在和我們辯論完問題後,很嚴肅的詢問:「你們承認自己是有罪的嗎?」這句話就像一記當頭棒,狠狠打中了我。從來沒有人這樣質問過我。從小到現在,聽到的幾乎都是讚美的聲音,但是在這一瞬間,我的心顫慄了。我忽然對自我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從來沒有過的懷疑。我清楚地知道,劉伯伯所說的「罪」並不是按照屬世標準所判定的罪,那它究竟是什麼呢?
我翻開《聖經》,想從亞當和夏娃的「原罪」中找到一些端倪,但是卻看到該隱殺死兄弟亞伯後受到耶和華咒詛的那句話:「你種地,地不再給你效力;你必流離飄蕩在地上。」(創
四12)從這句話中,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人類普遍的困境:我們是這個世界的異鄉人,
由於人性的自私、嫉妒、貪婪、狹隘,我們與神隔絕,注定了流浪漂泊的命運。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勞倫斯在她著名的小說《石頭天使》中深刻地道出了這種罪孽的癥結:「驕傲是我的曠野,帶我來到這�堛煽c魔是恐懼。我孤身一人,沒有任何別的東西,也從沒有自由,因為我戴著我的枷鎖,它們從我延伸開去,束縳了所有我接觸到的。」我理解了久久糾纏我的孤獨與苦痛:因為我們疏遠、背離了「模我塑造我」的神,我們身上無時不存在的罪性便不時地發作起來,它讓我們痛切感受到愛的難以滿足,美的稍縱即逝,心靈的不得安息,生命的無所寄託。只有當我們放下人的自大與狂傲,徹底地謙卑下來,匍匐在神的腳前,因著與神親密關係的恢復,這一條孤獨的深深溝壑才被填平,平安與喜樂才會回到我們心間。
當我再次抬頭仰望那不知凝視過多少次的十字架,我突然覺得主耶穌基督是那麼的親切與真實。是祂在十字架上讓深不可測的「上帝之道」成為世人親眼可見、親手可摸的「生命之道」,祂為我們作了最美好的見證,也為我們洗去了深重的罪孽,讓人世的救贖成為可能。我們在很多的時候就像耶穌的那兩位門徒,復活的耶穌與他們同行,「只是他們的眼睛迷糊了,不認識祂」。然而耶穌雖責備他們對先知所說的話信得太遲鈍,卻不因此捨棄他們,依舊與他們同行。祂不但將聖經上凡指著自己的話都給他們講解明白,使祂們的心火熱起來;並藉著擘餅叫他們的眼睛明亮了(路
廿四13-35)。原來,生命之道就在聖經裡,就在神的話語之中,不假外求;事實上,「除祂以外,別無拯救。因為在天下人間,沒有賜下別的名,我們可以靠著得救」(徒
四12)。
我為自己的蒙眛感到羞愧,我不就是那「眼睛迷糊」的門徒嗎?神早在我童年時就將祂與人的盟約之物--天邊的彩虹顯現給我看,我卻在成長的過程中失落了這美好的景象,還以為憑著聰明才智能夠獲得自己憧憬的一切。現在回想起來,倘若能夠早點親近神,早點遵行神與我們結下的永恆的契約,在青春的小徑上,那大片苦澀的時光豈不是要少很多的困頓與痛楚?
感謝神,我終於重見心中之虹。那是一個深秋的晴朗之夜,在信友堂的提摩太團契中,我正如歸家的浪子,輕呼上帝為阿爸父。那晚發到我手上的聖經書籤,在絢爛的花葉背後清清楚楚地寫著那句經文:「我會提你的名召你,你是屬我的。」(賽
四十三1)。一星期後,弟兄姊妹送了一張寫滿祝福話語的卡片,慶賀我重生,賀卡上是一隻柔順的小羊,正朝天邊那一道虹霞奔去。
世界上再也不會有如此奇妙的事,除了主耶穌基督,我們的神。我想到自己最常用的筆名「長虹」,這也是我在家族輩份中的排名。神賜給我這個美麗的名字,不正是要讓我永久地珍藏這一份永不變更的神人之約,從孩童時代便烙下的永世之約嗎?
(長虹,筆名。作者來自杭州,曾在高校任教,今年九月到維真神學院訪問學習,並在信友堂聚會,於聖誕節在本堂受洗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