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啊,我何怒以對?

洪予健 牧師

1999/01/17


讀經:約拿書 四 1-11

 

本月金句提到「耶和華是永遠當讚美的」,類似的話語在詩篇中屢次出現。讚美神不但是地上教會崇拜的主題,更是將來在新天新地裡永恆的主題;因為那時聖徒與主面對面相遇,信心和仰望的目標就在眼前,疑問全解開,眼淚都擦乾,永存的只有由衷的讚美。正如啟示錄所描繪的,眾聖徒站在玻璃海上彈琴唱歌讚美神,神的寶座更被千萬天使的讚美聲所包圍。

但我們不妨對神誠實。讀到這些經文時,你有什麼反應?是無可名狀的感動讚嘆,還是莫名所以的怒從中來?我記得自己初信時,儘管因著蒙受救恩而充滿了狂喜與感激,然而對啟示錄裡這種永恆國度的安排卻不以為然;詩篇中那麼多讚美神的詩歌被列為神自己的話語,更令我大惑不解。在人看來,讚美要是由被頌揚者當作要求提出,那就實在太有損他的形象了。連文革中「四個偉大」那一套毛崇拜的口號尚且是通過林彪提出來的,難道我們的神竟還不如個懂得撇清作態的獨裁者嗎?天地的主宰居然會虛榮到厚著臉皮、主動邀請人來阿諛奉承祂嗎?

C. S. Lewis 分析說,讚美是人類情感擁有真愛時不可抑制的流露,是人類賞悅美好事物的極致表達;通過淋漓盡致的讚美,我們的愛與賞悅才可能得到滿足,才可能安然回頭享受其中的歡喜。神要我們讚美祂,根本原因在於人若不通過由衷的讚美與敬拜,就無法進入敬畏祂、尊崇祂以至於認識祂的真實世界裡;因此讚美並不是神所以成為神的需要,而是人所以成為人的需要。獨裁者卻恰恰相反:他以矇騙或強權領人到以他為神的虛假世界中,當人性被扭曲到為了滿足獨裁者的需要而發出讚美時,人已經不成其為人了。

不認識神的人就沒有真正的讚美可言。他在世上只能跟著自己的感覺走,爭取成功時心焦力瘁,成功後既自大又戰兢,一旦失敗則意氣消沉、滿腹牢騷;不管遭遇如何,心中永遠有股憤世嫉俗的無名火。這樣的人從未經歷過對神的敬畏之心和讚美之情,不知聖俗之別,當然更沒享受過最珍貴的情感了。

那麼我們成為基督徒之後,是否立刻明白最珍貴的情感何在呢?非也。信主之後不表示性情立趨完美,我們只是被神稱為義,這條義路還得靠神的帶領來走。如果說不信主的人只會遷怒於世界,初信的人則容易將那股怒氣指向神,彷彿終於發現世間一切苦難不平都該由祂負責似的。人對神缺少敬畏之心,就會愚妄得以為自己比神高明,把神當被告來審判,甚至把神當作發怒出氣的對象。

今天所讀的經文,講的就是主前八百年先知約拿向神發怒的事。神差約拿去向以色列殘暴的強鄰亞述國人宣布祂的刑罰,督促他們悔改。約拿不願看到敵人有機會躲過神憤怒的審判,於是抗命逃跑。在海上風暴與葬身魚腹的經歷中,約拿幾番與死亡掙扎,終於在蒙神奇妙的拯救之後,硬著頭皮前往亞述首都尼尼微去宣告神的警誡與命令。三天才走得完的大都市,約拿只繞了一天,所傳信息就收到空前的效果,尼尼微全城披麻蒙灰悔改,各人回頭離開所行的惡道。

神果然沒有降災給他們,但這結果卻使約拿「大大不悅,且甚發怒」,乃至以死相抗。聖經中確有神僕向神求死的前例:摩西因為管不了悖劣的百姓而求死,約伯因為無罪遭禍、身心極度痛苦而求死,以利亞因為全人奉獻而仍勝不過異教勢力,在孤單絕望中求死。他們求死都是因為失敗,為什麼約拿卻因為成功而憤不欲生?當然,他認為自己發怒是有理的:對待殘暴的亞述人,神不但不伸張正義滅絕他們,竟還像出題的考官主動告知答案一樣護送他們過關,這不是濫好人是什麼?作神的不公不義到這地步,人還活著幹什麼?他沒覺察到這義怒的表面下其實是私忿:出於狹隘的猶太民族主義,他將神據為私有,看不見神對全人類的拯救計畫,因此一味求神饒恕他的民族,卻不容神施慈愛給他所不願饒恕的人。

約拿的憤怒源於人的罪性對神聖潔的不容,人的黑暗對神光明的拒斥,人的驕傲對神主權的頂撞。我們有許多人也常常對神發怒,其根源同出一轍,但引發我們怒氣的原因卻與約拿恰恰相反:身處舊約時代的約拿認為神慈愛憐憫過了頭而缺乏公義正直,我們現代人讀起舊約,卻往往驚怪這個神怎可如此霸道殘忍。這是因為我們活在一個對罪惡過度縱容的時代,慣將真理相對化、多元化,更漠視神對罪的憤怒與審判。因此現代人常理直氣壯地質詢:「神既然又慈愛又全能,為什麼不全數拯救了事,還要施行審判呢?」其實舊約時代神是願意集體拯救以色列人的,然而歷史卻證明全群的得救是不可能的。以色列人不悔改不是因為沒經歷過神的慈愛與大能,而是因為不願順服跟隨神,在群體中既然人人蒙恩,恩典便不足為奇,稍不如意就將祂當作發怒抱怨的目標,終致整個舊約代代相傳的,盡是叛逆、悔改、得救、又復叛逆的循環。今天神從全地個別揀選我們,讓我們以心靈覺察祂的同在,敬畏順服祂,這是何等可貴的恩典!

神和約拿講理,問他:「你這樣發怒合理嗎?」約拿卻不反躬自省也不順服受教,還自以為能地賭氣在城邊搭了個涼棚,想與神較量到底,看看神究竟怎麼待尼尼微城。人如此頂撞無賴,慈愛的神卻安排了一棵蓖麻,為棚內全無涼意的約拿遮蔭。本來一心求死的約拿,這會兒竟只因為一時舒爽,就「大大喜樂」了起來。次日神使蓖麻枯乾,焦燙的焚風吹得約拿發昏,這回他因失去恩典惱怒求死,比上次因「義怒」求死似乎還更真實些。其實神讓我們肉體高興起來很容易,但祂為了我們生命的好,有時卻必須將蓖麻挪去,任我們曝曬在世態的炎涼之下,以此讓我們確認自己喜樂的根基是因為認識神,而不是因為得好處。

神安排蓖麻一夜發生、一夜乾死,並不是為了耍弄死不認錯的約拿,而是藉此讓他明白神慈愛的本質。尼尼微大城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萬多人」,這意思也許指的是幼兒,也可能是無知愚昧的尼尼微人。可以肯定的,是神深知人死於罪中的狀況,是一種不辨左右手的狀況;祂雖必憤怒審判,卻關懷憐憫,並且主動尋找拯救。面對這樣一位全然聖潔、全然公義、全然慈愛、全然智慧的神,我們俯伏敬拜、終日讚美,都還覺得不足以表達寸心,又何怒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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